雪，悄然而至。
零零碎碎的，像夜空的繁星。眨着晶亮的眼睛，落在无人的蹊径，落在盘虬卧龙的松枝，落在浩浩汤汤的江水中。接触大地的一霎那，悄然化成一团水露。
寒风渐起，细雪随风舞，如若春季被飘絮控制住的皇室的御沟和民间的江头，雪化身成白茫茫、轻绵绵、虚飘飘的柳絮，每一丝每一片都是冬之界的一个分号，在茫茫大地攻陷着水村山郭。
抬头望空，雪兀自簌簌而落，偌大的苍穹看不到雪的源头，混沌无涯，颇有种“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的意味。也许，高空的云端，会有一仙女，神态宁穆，拿着仙袋，倾倒着；雪花没了束缚，纷纷跳跃着，坠落着，以优雅的身姿，丈量天空，拥抱凡尘。
雪下得渐紧了。
暮色四合，雪的气势陡然凌厉。鹅毛大雪在大地上铺陈开来，像一张巨大的素色宣纸，等待伊人提笔书写作画。快步行走，雪花不再调皮地融化，而是一朵又一朵，在肩头沉淀。一片雪花是一方世界，肩膀似也沉重几分，世界在我的肩上，雪花是有重量的。雪地上留下轮廓清晰的脚印，证明我曾来过，我行走过。
风不再温柔，刮在脸上，刀削般得钝痛、深刻。我能听到雪花之间摩擦低语的声音，也能听到雪花訇然坠地的声音。它们义无反顾地扑向大地，尽管深知自己会被不洁的灰尘玷污，会被人踩碾，会疼痛，会在雪晴后消融，蒸腾无踪仿佛一场蕉鹿梦。它们浑然不怕，在傍晚的昏暝中唱起壮歌。像一曲交响黑金属乐，古典盛大又神秘肃杀。躁起来吧，在这大雪纷飞之夜。
我想一个夜晚，是高一的晚自习，雪也是下的这么宏大激烈，那个半封闭住宿的高中校园，所有在入夜后教室昏暗灯光下奋笔疾书却又无比疲惫的学生都兴奋起来。下雪了，下雪了。大家纷纷挤在窗边，借着教室的灯光，可以清楚地看到闪着光泽的飘雪。路灯下的雪地，绝非一张银白色的荧光纸可以修饰得了。很多人趁着课间到教学楼旁的空地上打雪仗，一个个雀跃的人儿冻得双手通红，鼻尖、脸庞也红成了天边的晚霞。赶在上课铃之前，呼啦一声涌回教室，带着室外风雪的气息，带着冬的气息，变作求学的渴望，寒窗漫漫，仍须苦读。
我想起另一个夜晚，同样是冰封雪飘，北风吹雁，白茫茫的大地仿佛积了三尺残花的一个冬夜。那是一次家庭聚会，全家人围坐一桌，炉火正旺，暖意袭人，丝毫没有窗棂外罡风呼啸大雪纷飞的寒意。长辈们各自讲述这一年里的遭逢，生活和工作上的一番幸与不幸。爷爷不时地点评一二，说几句指导训诫的话，那是数十年的阅历才得以悟透的人生哲理。爷爷那时的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风烛残年。经历过一系列旷日持久的残酷战争，经历过饥饿濒死的三年自然灾害，也经历过动荡不安的十年岁月，尽管艰辛，可爷爷一路风雪跋涉，从未倒下。追忆往事难免唏嘘不已，酒到正浓时，爷爷以筷作槌，以碗作缶，击碗而歌，歌声里有眠霜卧雪的艰辛与沧桑之感。
大雪无言，心中有道，顶着风雪，大步向前。
雪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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