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子很早就有了梦想。
彼时我们刚上初中。柱子偷偷在自家菜地里摘了盆毛豆，加调料煮了，端来找我。我们穿着背心裤衩翻上房顶，大口灌着汽水和秋风，幻想自己是电视剧中大碗豪饮的梁山好汉，用毛豆和漫天星光下酒。
柱子扔了个豆荚进嘴，“呸”地一声吐出空皮，突然转头对我道：“我以后要创业。”
我那段时间正忙于第三次回顾《水浒》，听闻此言，条件反射地问：“要先找个山头吗？”
柱子给我一个恨铁不成钢的眼神：“说真的，创业，开公司那种。”
然后他开始描绘他的宏图。现在想来不过是些小孩子的空话，但那时的我嚼着毛豆，被他唬得一愣一愣，听到后面，已全然忘了他说话的内容，只注意到他眼中似有水光，在黑夜里闪烁着，折射出天上最亮的一颗星。
后来我问柱子那天是不是哭了，他抵死不认，说是咬到花椒呛的。
但那天的毛豆里并没有放花椒。
柱子脑后生有反骨。见过他的算命先生都说他将来天资聪颖，但必定叛逆生事。他也没有辜负这块骨头，考上了县里的高中，却隔三差五地逃课去网吧。
一次我去找他，他白莹莹的电脑屏幕在一片游戏界面中格外醒目。我径直走到他背后，他正在一个笔记本上奋笔疾书，没有注意到我。我看向他的电脑，上面密密麻麻地显示着些自主创业的信息。
来之前我想，一定要揪着他的领子问他为什么沉迷网络，再给他一拳。但现在，我竟不知作何反应。
倒是他听到动静，先转过来跟我打了个招呼。
我说，我以为你只是说着玩。
他说，我是认真的。
我说，那你也应该先考个大学。
他说，我查过资料了，大学学历在我想进入的行业内没有优势。
我说，进入大学你会有人脉和资金，还能锻炼能力。
他说，在社会上我能得到更多。
我说，我不同意你的观念。
他说，人各有志，吾宁曳尾于涂中。
那一刻，虽然他用错了我们背的议论文资料，虽然他蓬头垢面，胡子拉碴，我还是看到了他眼中的星光。
那一年寒假，我们一起回了村。年后我去找柱子，意外看到他和他爹在吵架。
他说：“我要去深圳。”
他爹狠狠抽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像是要把那块反骨打平。他爹咆哮道：“我供你上高中，就是不想让你去打工。你倒出息，还有退学，我们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他梗着脖子，两手紧紧攥着，执拗地说：“我是去创业。”
他爹打了他一顿。
但第二天，他还是提着行李来向我道别。他顶着年前新剃的寸头，穿了件夹克，脚上是他最喜欢的一双球鞋。一阵北风吹过，他瑟缩了一下。
我问：“你不冷吗？”
他豪迈地一挥手，手中拿着那个记得满满当当的笔记本。“没关系，广东那边有十多度呢！”
然后他抱了我一下，说：“再见。”
我看着他和几个去打工的年轻人上了大巴。他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因为他的夹克，因为他是去创业，因为他眼中有星光。
大巴远去，碾过路上泥泞的积雪，像是乘着长风，破开了滔天大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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